在江西省永新县高溪乡卸坪村委东山自然村,有一口井,静默如时光的容器。它不言语,却承载了千年的风霜与故事。人们叫它穆王井。名字里有王朝的余韵,有将军的豪气,也有寻常百姓日复一日的生计。它不只是一口井,更像是一页摊开的历史,被岁月浸得微黄,却仍旧字迹清晰。

我初见它时,是一个微凉的清晨。井边无人,只有风偶尔路过,撩动井口几茎野草。井水极清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人的思绪。它安静得不像一口井,倒像是一面镜子,照得见过去,也照得见人心。
这井,与南宋岳飞的传说相关。人说,岳飞行军过此,人马皆疲,忽见清泉一泓,饮之精神顿复。其后,这井便以“穆王”为名,代代相传。真假虽不可尽考,但故事本身已生根发芽,长成了地方记忆里的一棵老树,枝叶参天,绿荫蔽人。
历史中的岳飞,忠武凛然,气节如山。而一口井,因他得名,便也不再普通。它成了符号,成了寄托,成了后人追溯英雄情怀的一处凭藉。每每提起,人们语气总带三分敬重、七分神往。仿佛喝一口这井的水,便能尝到古时的勇气与赤诚。
缘起
井的由来,与一段动荡的历史相关。
南宋时,金兵南侵,烽火连天。岳飞率军转战南北,途经江西永新,据说曾在此驻营。士兵疲渴,苦无水源,岳飞马蹄所至,忽见地涌清泉,澄澈甘冽,众人饮之欢忭。后人便称此井为“穆王井”,以念武穆王之德。
传说终究是传说,未必尽合史实。但人们愿意相信,也正因为愿意,故事才有了生命。一口井,从此不只是水之源,也是忠义之象征,是勇毅之见证。
井深一丈七,口径四尺五,以青片石砌成,工整坚实,可见当年造井之人的用心。石已磨得光滑,井栏边有绳痕深深,是年年岁岁打水留下的印记。那些石头不说话,却比许多话语更有力量。
井水四季丰沛,旱而不涸,涝而不溢。村中老人说,这水有灵性,知人情。天再旱,井也未尝干过,总留一汪清明,供养人间。
滋养
井水清澈,映照过无数张面孔。
清晨,天还未亮透,就有村妇提桶而来,窸窸窣窣,水声哗啦,打破一天的沉寂。午后,孩童跑来嬉水,笑声溅湿井台。黄昏,老人在井边闲坐,一壶粗茶,几句家常,日子就如井水,平平淡淡,却源远流长。
这井水,泡茶茶香,煮粥粥稠。用它酿的米酒,格外醇厚;用它浇的菜畦,绿得尤其鲜活。一代代人,从小喝到老,从生到死,都与这一口井相关。
井不言,却滋养万物。人依赖它,也敬重它。每年特定时节,村民备下香烛果品,在井边行简单的祭祀,感谢井水常年不绝,护佑一方水土。仪式虽不隆重,却真诚无比。人与井之间,有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。
井旁有碑,曰“穆王井”,载其来历,叙其沿革。碑文虽短,却字字有据,是后人考据历史、追溯传统的重要线索。读碑如读史,不夸张,不附会,只是平静地叙述,如井水平静地映照天空。
守护
井老了,人却未忘。
时代变迁,村村通了自来水,井的作用不如往日。但穆王井未被荒弃,反而被更多人记住。它从一口实用的井,渐渐变成了一处精神的坐标。
当地将其列为历史文物,拨款修葺井台,清理周边,立牌说明,使来访者能知其价值,敬其历史。村民自发轮流打扫井周,除草清淤,不让它被荒烟蔓草掩盖。
更难得的是,这井与东山金氏族民深深相连。外人一提穆王井,就想到东山金氏;一提金氏,也必说到这口井。井仿佛成了他们的另一姓氏,另一种身份认同。这是一种荣耀,也是一种责任。
他们守护井,井也守护他们。文化借此传承,记忆借此延续。井不再只是石与水的构造,而是人与历史之间的桥梁。
时光流淌,穆王井依旧静默。
它见过将军饮马,听过士卒欢唱,也记得妇人低语、孩童嬉笑。如今,它仍在那里,水清如初,石稳如旧。每一个打水的人,每一个凭吊的人,都在续写它的故事。
井不言,却能容纳所有声音;井不移,却见证了一切变迁。它让我们相信,有些东西不会被时间冲散——比如忠诚,比如勇敢,比如一代代人心中那份纯粹的敬仰。
我们终将老去,而井还会在。还会有更多的人走来,打一桶水,俯身饮下,而后抬头,望向历史深深的远处。
《穆王井》碑文存焉,其文恳切,其意深远。读之可知,井名之由来久矣,虽细节众说纷纭,然其精神核心始终未变——那是对忠勇的礼赞,对历史的尊重,也是对一口井最温柔的怀念。
或许,这就是文化最本真的样子:不虚美,不隐恶,只是如实记录,真诚传承。一如井水,只是静静存在,默默给予。
而我们,不过是这长流中的一瓢水、一粒尘。能饮此水,能记此井,已是幸事。
作者简介:金飞飞,江西永新人,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作家培训班学员。
